三、大语言模型的成长给文学带来新困境

生命式AI还没有走进现实，但远超人类个体思维能力的通用智能综合体正在加速前行。仅仅两年左右的时间，通用人工智能就从人文领域找到了通向大众生活的大语言模型，OpenAI的GPT-4能够广泛应用于写作、编程、内容创作等多个领域，‌Claude支持长文本处理适合对话场景和学术写作，‌DeepSeek可以开展编程和逻辑推理任务，Manus能够自主规划和执行复杂任务并直接交付完整成果，Gemini能够全面理解和生成多种形式的信息，此外还有Meta的LLaMA 3、PanGu 3.0、Baidu的文心大模型3.0、Mistral 7B、Mistral Mix以及迅雷、毒霸、蜻蜓、通义等众多大语言模型，它们都具有不同强度的多种类内容生成能力。毫无疑问，大语言模型对于众多应用型文字工作者而言，发挥出积极而重要的工具作用，特别是在文档校对、资料索引、多材料整编方面表现出超强的能力。但是对于文学生产而言，当前大语言模型还不能在它产出的语言中加注风俗、历史和文化密码，人与人之间的灵犀悸动、心电感应、隐秘情感、独有眼神、个体记忆等，都是当前AI生成的内容还不能具备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前AI的文学写作擅于虚构，优势主要体现在诗歌、小说和评论三方面，在散文、报告文学写作方面还存在明显的不足，这是因为当前的AI写作是基于既有的材料，而散文和报告文学既强调客观真实又强调独有，AI尚无法将自然人的个体经历和心灵体验真实表达出来。然而，当脑机接口技术成熟应用后，全面融合更多神经传感技术的大语言模型能和人的大脑的记忆、思维及情感实现交流互动，从而也能创作带有个体密码的散文和纪实文学。无论如何，大语言模型已开始了文学生产，这种生产与人的生产相比各有优势也各有不足，给传统文学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现实困境。

首先，如何重新定义文学生产中的资源关系。文学生产是一个大的话语模式，它是以文学创作为核心的整体文学思维在文学领域的投射，包括文学创作、文学理论、文学评论、文学史、文学翻译、文学教育、文学服务、文学平台等多个维度，AI的介入重构了文学生产的要素关系。从当前的大语言模型对材料的处理能力和效果来看，它前述中的文学理论、文学评论、文学史、文学翻译、文学教育等方面具有过人的相对优势。人类的文明成果从一开始就遵循以人为本原则，各项文学资源及其成果在文学总谱系中都从属于人，然而AI虽然开始遵循人类确定的算法规则进行写作，由于它一方面将文学写作由精英推向大众化，一方面对生产资源配置的改变，从而改变了文学总体的生产关系，直接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文学平权以及对人的写作权利的挤压。其次，如何进行知识产权和创意专属的权利认定也是一个问题。当AI还处于人的辅助工具阶段时，这个问题仅属于人类单方面的争论不休，但当生命式AI开始与人并行时，人类依然独占这种权利或将受到生命式AI的质疑或反对。当前，多媒体和跨门类融合成为艺术生产传播的新方式，运用设备、技术和信息软件来表达或优化人的思想与创意成为常见方式，当它们从属于人时没有声张自己的任何权利，比如人使用相机摄影、使用美图软件修图、借助交通工具旅行等，人们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要在人之后加注另一个生产主体，人们或许没有意识到在人之后加注新主体实际上是对其的一定程度的承认，但是现在人们面对AI的强大时意识到版权和署名问题而开始维权。然而，作为传统主体的人提出的版权和署名问题还不构成根本问题，当AI提出这个问题时才是真正的问题，这时就是人类需要真正思考如何承认AI的主体地位的时候。最后，如何建立人类与AI的文本公约实现AI自治。对于人类而言，人文社科领域中的生成式AI是否始终可信，是其逐渐获得合法性的重要前提。生成式AI的成长与人的成长极为类似，它的成长来自人的投喂与训练。人和AI的成长都依赖对历史知识的汲取与分析，只不过AI比人收获得更多更快。我们可以看到的是，这种成长过程与人的相同之处在于，并非如奶牛一般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个体在成长过程中的涉猎与汲取也充满了芜杂需要辨别。生成式AI的投喂与训练过程除了材料的芜杂还面临可能的恶意投喂，尽管可以将对AI的投喂与人的国民教育从某些方面进行类比，AI隐藏的意味和恶意投喂获得的幻觉都犹如人天然的局限比如犯下的某种错误。AI的学习能力是否等于创造力、自主意识和自主行动如何确认、假设它获得意识后如何创造创新等，目前都还难以获得确定的答案，但是它们却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想特别值得注意的是，AI对于文艺评论和作为学术的文学研究带来的深刻变化与影响。同样AI作为人的工具时，AI可以通过对上传的文本或联网搜索后的阅读，在获得人的批评指令与提示后，结合算法生成有很强针对性和较高成熟度的文艺评论。整体上看，AI生成的评论结构清晰、逻辑严谨、论述全面，但是如果使用相同指令连续生成三篇不同作品的文艺评论，其生成的评论很可能不仅缺乏独特洞见，而且表现出明显的类型化特点。但是，AI介入文学评论的优势方面仍是人所不能比拟的，随着联网数据壁垒的逐步打通扩容，它在占有材料的充实方面无与伦比，在逻辑梳理、比较分析、特征分类、例证获取等方面都具有人所难比的独特优势。而对于学术化的文学研究而言，AI在文献搜集与整理和综述方面也有着高效完整方面的优势。在分析材料上，无论是单篇作品的讨论还是群类作品总体上的把握分析，AI都能够快速完整地获取既有成果材料并按照合作者提示快速做出分析总结，从而找到研究的文献基础和空白起点，从而极大提升了文献分析的质效。在发现和提炼观点方面，通过多轮同类材料投喂和确切指令下达，AI也能开展部分卓有成效的工作。或许，AI介入批评并获得署名后，文学评论或将摆脱批评家带着强烈感情色彩的一味表扬或偏执否定等不足，它可以更加中性客观地使用语言赋予批评的权力，比如通过人机对话方式进行相对客观的讨论。这对于文学的发展有着促进作用。但是，由于AI需要在训练中成长，因此也不排除茧房式训练导致的恶意批评，这在当前似乎也难以避免。AI相对成熟的文学评论生产已让众多专业批评家顿然感到无话可说，同时也产生了更多与AI合作的大众文学评论家，他们通过人机合作方式满足文学的初步鉴赏和自我娱乐等功能。如此看来，AI同时也是文学评论的巨大过滤器，它可以快速对文学评论进行整体评估，发现其模式化趋同和观点老旧等不足。对于文学评论而言，AI进行评论的结束之处，才是评论家开始评论的起点，这也对文学评论提出了新的更高的标准和要求。

四、人与AI互动中实现文学的兼容与和解

尽管AI对于文学生产有众多优势，也存在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特别是人文社科领域因为它的介入触碰了人的奶酪而使人对其心存较大疑虑，但我们却绝不能因噎废食由此否定AI的参与和推进作用。AI在与人合作中必然存在问题，且这种问题和成效难以分开（如果分开那么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但在解决问题时却要把问题单独划分出来，由人和AI在互动中共同思考解决的有效路径。现在，我们大致可以确定，在AI全面到来之后，绝大多数人的价值在于能否有效地向它提出问题，让AI不停地自主学习进而不停地回答人类的疑问，使AI和人相互成为工具和合作者。目前，AGI的生长平台空间主要依靠硬件上的算力，软件上的算法和空间上的网络，当脑机接口、面部皮肤神经、群脑集成、具身智能以及智能穿戴完美融为一体组合运用时，AI在很大程度上将由人的合作者部分地转变成作为人的合作者，由此将人机协作提升到全新阶段，实现“碳基”和“硅基”两种生命形态的兼容与和解。

作为未来人人可以使用生成文本表达思想的工具，AI将使文艺真正由文人艺术向大众文艺的转变，推进公共文化在世俗空间的理解与达成。AI带来的一个重要文学现实是，它不仅彻底瓦解了文学的权威性，也彻底打破了文学的精英化，使文学从新的传播媒体特别是网络空间真正进入大众视野，找到并拥有符合时代要求和大众需要的形式特征，在新的艺术空间绕过了传统平台和权力垄断直接面向广大群众，形成自己的粉丝群体并常态化互动。早在互联网时代，文学的生产机制就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产业化是大势所趋，全球文化传播将成为衡量一部作品的新标尺，经过了市场检验的文学作品有可能仍不是经典，但未经过市场检验的文学作品则很大程度上令人存疑。进入智能时代后，读者已不需要那么多人写作的作品（尽管每个写作者都认为自己很重要），但AGI全面提升生产力解放人力后，则可以有更多的人利用它来写作获得人生乐趣与意义，从而彰显出AI与人协作的必要与前景。可能文学除了意义之外，会逐步增强其供人阅读作品的快乐和人发出指令提问参与创作的快乐，甚至文学创作过程的分工也会犹如学术研究般得到进一步细化，人和AI分工协作各美其美。我想，文学之所以永恒，就是其非工业化生产带来的少数精品的可遇而不可求，AI在人的巨大热情释放完毕后，如果它还能自主创作的话，也必然只能生成有限的精品。正如人的灵机顿悟，谁也不知道AI在越来越复杂的算法运行中，某个时刻就从逻辑演绎迸射出火花并得到准确记录，从而终结其基于人类的历史成果和来源于现实世界，在确定与不确定中逐步获得独立自主的思想情感。

我并不认为AI的快速崛起会对人的文学创作带来致命的影响，相反，我认为人与AI将在生成的特定紧张关系中获得各自的新边界与新进步，AI文学作为一种新精神产品形式与传统的人的文学并行于世界，生命式AI按照特定的趣味创作文学作品，人类个体也遵循内心需要进行写作，两者相互有对抗、有交织、有互鉴但主要是平行。AI对文学的本质性影响，主要还是来自它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在文学创作中的反映，怎么写的探索是永恒的，写什么的变化却无始无终。回顾我们的历史，战斧在发展过程中必然转变为人类生活的工具而非凸显其砍杀的初始功能，照相术也没有取代人的绘画包括向写真靠近的工笔画，AI作词作曲乃至演唱也不能取代人对音乐的创作……讨论AI实际上主要不是讨论它作为人类的工具，因为作为人类工具即便它绝对超越了包括文学艺术在内的众多行业，它也还为人类所掌控、为人类服务，就像摄影高度发展到今天也不能取代绘画或者它在让一个行业萎缩时必然会有另一个新生行业兴起。当前，AI对历史成果的汲取与分析仍大致是确定的，而人们对未来的创造是不确定因而是无限的。目前AGI尚只拥有这种确定性，具有基于穷尽算法后的高度严密的逻辑特性。而人的思考与创造则在无限不确定性中存有种种随机、非逻辑性，这或许是暂时尚还属于人类的优势。但无论如何，如果有生命式AI的到来，则必然意味着人类面临第二次最伟大的革命，意味着人作为碳基生命达到的临界极限，作为硅基生命的AI将开创与人类平行或超越的新生命时代。一言以蔽之，即便人类要面对全面介入人类物质和精神生产的生命式AI，人也可以和AI协同文学生产，拓宽文学视野，更新文学功能，融合表现形式，在AI时代塑造文学的新价值空间，让人、AI和这个世界更加友好。

【作者单位】 《特区审计》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