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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数字时代的浪漫宣言
今天的观众如果阅读过《叶甫盖尼·奥涅金》的诗体小说和《万尼亚舅舅》的剧本原著,也许会有从情感到理解的重重隔膜;不仅因为短视频的碎片化阅读重构了我们的接受方式,更因为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即使是经典的文学作品在当下观众的认知里也只是一种超越于个体经验的历史重述;所以在前往剧场之前,很多人会以为即将看到一部沉闷的话剧。谁也没有想到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以激情充沛的戏剧能量,在每场近三个半小时的演出里彻底覆盖了剧场的每个观众和每个角落。图米纳斯的戏剧原力来自于俄罗斯的寒冰厚土,但他的伟大更在于将普希金的诗体小说转化为21世纪的新媒体艺术实验场。
连斯基的死亡被解构为永恒的艺术瞬间——演员的每次旋转都像是在运动传感器控制下,而奥涅金扣动扳机的机械动作,在多维幕墙上投射出不断递归的弹道抛物线,形成对"重复的悲剧"的视觉隐喻。塔季扬娜"月光告白"和“秋千降临”的舞台魔法更令人叹为观止:每颗"星辰"的亮度随角色心率变化而脉动,最终在"但幸福本不存在"的台词处集体熄灭,完成从浪漫幻想到现实觉醒的视觉转译。
与《奥涅金》的科技浪漫主义形成锋利对位的是《万尼亚舅舅》的极简主义金属牢笼,在原本局限的舞台上,构筑了层次丰富的展现空间,也让演员们展现了令人窒息的表演光谱,我们也许可以概括为"微表情堆叠"技术,在几分钟的静默中完成从愤怒到悲悯的七层情绪过渡,其眼睑颤动的频率精确对应契诃夫原著的标点间隔。这种表演的量子态叠加,完美诠释了瓦赫坦戈夫"幻想现实主义"学派的精髓:所谓新技术环境下具有实验形态的表现主义,一切外在形式都是内在真实的拓扑映射。
图米纳斯精准到位的节奏控制和细节设计,以及他将表演艺术和视觉技术的完美结合,会让人再次联想到深圳舞剧《咏春》,综合利用舞美设计、舞台装置、灯光调度等手段将“移动、造型和写意”强调到极致,同时别具匠心地将“慢格摄影、变速移动、视点轮换”等镜头美学的影视语言运用于舞台,实现了对舞台节奏和观众情绪的控制,正是艺术与技术的碰撞、聚变,才构筑了数字时代中俄戏剧舞台上的浪漫宣言。
当谢幕后的灯光在深圳湾的夜色中熄灭,留在观众神经突触间的不仅是两部杰作,更是图米纳斯锻造的文化棱镜——它折射出人类情感的完整光谱:从普希金式恒星爆发般的炽热情感,到契诃夫式中子星塌缩般的极致密度。
从莫斯科大剧院经久不息的"Bravo",到滨海艺术中心永不散场的掌声,中俄戏剧交流正在改写文明对话的语法。我们终于理解真正的文明互鉴从不需要翻译——它早已镌刻在人类共同的情感基因里。
汪洋 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深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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