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做起战争小说来

来深圳的人，都怀揣着梦想，都盼望着梦想实现的那一天，但现实很残酷，得先立足过日子，交得起房租才行，才可以谈梦想，为梦想打拼。深圳老话说，不培养人，只用人。一九九七年，我一到深圳就当某套跨世纪人才名录编辑，业务员请我给她操刀，出价是每个人八百字，酬劳四百元，被我婉拒。业务员不禁大发感慨：那你来深圳干什么？是呀，我来深圳干什么！

当时，我只是在为写大东西练笔，还不能对外说，参编的书倒不少。名录因故未成，个人失业三个月，再上班就改行了，虽然还是编公司报，吃文字饭，其实不然。在深圳吃专业饭的少，吃职业饭的多。从这家公司出来后，我就不再畏惧社会了，要扬名立万，挣年薪多少万。有贴心同学觉得我不是那回事，就推荐我到政府部门跑地扫楼，兼市场课题调研。直到单位聘请的专家无法完成行业重大课题时，有知我底细的领导让我接手，才不再跑地了。在评审的最后关头，我主笔完成了一九七九年到二〇〇〇年深圳市志三大分撰等大部头，此后文字活就堆上来了。

因单位稳健，我晚上已开写了大东西：抗战历史小说，这是酝酿已久的题材，也是我直接下海后还能舞文弄墨的唯一希望。进入创作后才发现自己得面对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选择。首先，是纪实，还是虚构？小说自然是虚构的，但对抗战来说，如何处理战役层面的资料是个问题，没有弄清楚战役定义、对阵、过程、结果，就无法再现这场伟大的历史战争，所以我硬着头皮跟着资料写，内部给朋友看时都说累，建议略去。

刚接触长城抗战就喊累，那么以后二十多场正面大战怎么办？还想不想展示真实的抗战？这是决定抗战小说写法的时刻，个人有幸选择了从史，不从文。这条路不好走，普通高校并没有教授这方面的专业知识，这需要自己做业余研究，并依据研究心得进行创作。对理解不了的资料，要依靠事理逻辑、谋略知识、军事常识，当然还有文学常识进行判断、综合，决定取舍。个人准备有年，早已为此搜罗了些入门书籍，如《光辉的游击战》（战例分析）、《军事辩证法》（战争策略）、《战争论》（战争理论），还有国内军大教员出版的战史教材等。尽管如此，开写后还比比皆是理解不了的具体资料，得进行初步的归并、系年，整理出写作大纲，再依据大纲安排的情节调整、取舍资料。

许多资料，就是这样被采纳加工或淘汰不用的。类似的资料多是写作前积累的，经此分析便知道在什么位置上用，用不上即淘汰掉，渐渐地也就不再收罗资料了。对已确认用但一时消化不了的资料，要机械搬入作品中，不要乱动、随意发挥、忙于结论，因为还不知道会怎样关联到后面未写到的情节，一旦写错要改，非常麻烦。最好用的参考资料，是完整的名家专著，跟着他们的思路、使用他们的材料，拉开距离走通俗化路子即可。然后，是学者们的有关论文，对解决具体的情节问题非常有帮助。网文资料，芜杂无序，好的很有质量，简直可以照搬，差的则一无是处，只可用来插科打诨说些口水话，拼凑字数，因为网络小说每章都有字数规定，少一个字就发不出来。

写法从史，能关联到相邻领域，拓宽视野、深化结构，形成独立于作者认知的资料证据链，是十分强大的方法，还能借此洞悉人物的内心世界，好处不言而喻，坏处就是作者和读者都受累，没有抗战神剧过瘾。不过坏处是暂时的：淹没在资料丛中，失去方向、判断，陷入迷茫，所以需要十分耐心和沉思，为思考消化资料内容创造必要的条件，写过后还要回看，才能发现资料之间的微妙联系及关联出来的结论，这些突破性的进展，不少是别人、内行、前辈们的成果，需要鸣谢。我注意到，有人也是这么干的，深圳作家邓一光写《人，或所有的士兵》，也是走的这条路，真实的抗战情景是惊心动魄的，人物的际遇也是感慨万千，绝非天才的虚构所能尽善，勤能补拙，抓住一部深究就会发光，即有杰出成果。

其次，是要创作，还是要工作？业余写完抗战小说第一部后，感到力不从心，心力交瘁，效果还极不理想，因此失去了信心，已无法再这样写下去！个人出身中文，有创作理论支持，也还勉力，但根本想不到会碰上这种无法启齿的难关。为了了却心中的夙愿，也就是梦想，个人选择了辞职，自己走人，被全体同僚视为神经病！一个人的追求，到底是什么？水平如何？其实很难说清楚，根本就不是平时嘴上标榜的那一套。这要看作者付出了什么代价，代价越大在众人眼里就越失败；相反，作品维度会越高，情节会更丰富，人物会更深刻，结论也更扎实。

现代网络发达，任何历史资料如果不是选择性屏蔽都能找到，这不难，难的是甄别、关联、结论，也就是作者个性化的述评，要有真凭实据，得有一系列时空坐标，才可能做到公允，历史人物的后裔看到后才不会起诉。其实，个人坐在家里仅一年，就完成了心心念念多年的这部抗战小说，还顺带写完了两部现实题材的长篇，不写不行，因为是头脑里自动跳出来的！

挣扎多年写完的这卷抗战小说，从史分为三部、一百五十一章、近七十万字，但不知道取什么书名好。写作过程中，相继使用过不少书名、部名，至此都觉得不合适。打印出全书成稿后，要先寄给一朋友看，书名必须让他满意，看到惊喜，否则全书都会大打折扣。怎么办？结果出乎意料，睡梦中跳出相关情景，朋友抽出书稿时看到的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就这么定下来了，再没有动过，后来尽管出了部同名抗日谍剧，也无所谓，要打官司也在所不惜。稍有文化的人，都会说这是摘国歌句，其实并不是这么来的，是梦想成真的灵感。

如何评判自己的作品写得好不好？到不到位？个人心得是，要看作者自己是否安神、睡得着觉。如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还是细节问题，说明写得不好，没到位。写抗战类战史小说，淹没在史料中是经常的，历史人物众多，谁才是重点？提谁不提谁，都得多维考察，平心而论。导致战局的关键因素又是什么？总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每次战役都像教材上那样全面、机械地记载，小说毕竟是大众读物，专业知识除了概念名称、特别要素外，一切能简就简，尽量通俗易懂。

有些思路和灵感，往往是睡觉时大脑自己运作出来的。个人从梦中得到过不少答案，与资料比对多少有些差异，但指明了关键人物、必经之路，解决了顾前不顾后的大问题。去年写《甲午争锋》，在整理日军发展史时，陷入史料中不能自拔，也是梦中出现了 “山下有朋” 四个字，犹一横幅，当时还反应不过来，不知是人物还是地名、事件，查对资料才发现是人名：山县有朋，只错了一个字。

后来写到甲午战争爆发时，他出任日军第一军团司令长官，进入朝鲜直接指挥作战。他的人物形象，有三张面孔：战前军改家、战时战场指挥官、和谈反对派，是比较复杂的，在众多的历史人物中得以脱颖而出，成为对方一大线索。个人看来，研究能力是写作战史类小说的基础，而睡梦有没有帮到一个作者，则是作者有没有尽心尽力的一大尺度：有，就尽心尽力了；没有，就是努力不够。个人经历是屡试不爽，也有朋友在微信圈里说过类似的话，可见并非一己之得的孔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有科学依据的，所以梦想具有不可低估的超然力量。

梦境虽然美妙，但并不可靠，可靠的还是自我研究，依据现代军事观和小说情节的需要，对搜索而来的资料进行合理取舍。首先，节点不能少于三章。当初视为畏途的战役，成了个人作品的主题和节点，形成了一套虚实结合的情节数码，即任何一场战役、或者一个重大情节，篇幅都不能少于三章，网站要求每章两千到三千字，对个人来说就是涵盖敌友我三方的资料大搜索，相应大比对，从中发现目标情节、人物及其相关要素。多于三章好写，少于三章难写，必有未能搜到的相关史料。写中法战争时，大家都知道镇南关大捷和冯子材，但这只是东线广西的战况和人物。那么，西线云南的战况和人物呢？临洮大捷和岑毓英就是这么发现的，否则就真的成了挂一漏万，还如何展示比通史更丰富的情节、更多样化的人物？对中法战争的结局，清流论甚嚣尘上：清军不败而败，法军不胜而胜，实则大谬，吾与李鸿章，乘胜而和。要找到这些史料的支持，离不开军事理论及战役知识的指引，所以文人读点兵书有好处。个人是写到抗战后期：青年军编组时，才接触到军队编组问题，有了编制方面的知识，对军事及战争题材的作品就算比较内行了。

战争过程比较纯粹单一，比较容易把握，也易于写作，但决定战争的非军事要素却不易掌握，也相对难写，需要专题研究后才能下笔，不能见子打子，人云亦云，跟着资料走。这方面的理论指导，基本是《战争论》《毛泽东选集》，以及著名历史人物回忆录全本等经典提供的。落到资料层面就要具体分析了，有能落实的，也有落实不了的，甚至彼此矛盾、前后突兀、众说纷纭的情况，需要多维考察印证，才能得出准确结论。战争的历史背景，一般要放在战前交代完毕，指出其中的纲领性人物，比如纪年的帝王、实际决策机构、必经的程序等，得集中写出来，进入具体战争后就顾不上这些了。个人发现：收集的文图资料中，图片真实度最高，但需要系年、定位，落实到具体细节上才行。历史记录其次，真实的档案战报，有水分和修辞等问题，需要战况辩证才能去伪存真，挤出水分。最不靠谱的就是那些见子打子的当代发挥文字，基本不堪用。

战争牵涉的方面极多，就算要揭示主要的，也需要用到众多领域、学科的知识，如战争的宣战动员、后勤保障、作战计划与实际执行的异同等均须写到，并点评到位。近年战争作品有个倾向，就是写大历史中小人物的命运，而且佳作不少，个人也在这方面努力过，但只能兼顾到陆军营长、海军枪炮手一级，普通战士就很难再着墨了。实际追究战败责任时，也很难追到普通战士身上，就是让营长、舰长对一场战役的胜负承担负责，往往也是非常滑稽的，他们并不是我们说的小人物，手下至少都有上百人。普通的战士，在具体的战斗中作用不可小觑，这也是红色作品中英雄辈出的连排班层级，但稍一广角，上升到战役层面，他们的作用就只能是他们的身份了，能在战争中带上一笔就非常耀眼了。

写成抗战这部完整小说，即打开了战史类小说的大门，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是既可进亦可退，无论巨细，便决定回溯到历史中去，从鸦片战争写起，顺着每场战争研究写作下来，经年不辍，已经完成了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及附属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的写作，都将在铁血读书上见到。其中，用到最多的参考书是茅海建《天朝的崩溃》《苦命天子》，蓝诗玲《鸦片战争》，罗尔纲《太平天国史》《湘军兵志》，生田淳《日本陆军史》等专著，用到的论文系列多而杂，每个单元结束时都附鸣谢榜单，在此就恕不罗列了。

战史小说，并非严苛的史学，尽管标榜资料众多，实际依据战争结构关联起来的情节和人物，与史学资料的结论大有不同，还是更接近文学范畴。历史战争有自己的逻辑过程，完全不同于文道，需要有一定的专业理论指引，具备些军事常识、常规攻防套路，以便判断战争、战役、战斗方面的特点，发现其中的关键因素。同时，还是要从文学角度关照人物的个性和心理，就是双方武将们各有什么战术特点和长短处，都要明确写出来，才不会千篇一律，也不至堕入纯武道，或者通史的窠臼。文学博士许晓晓，点评《最危险的时候》用了许多溢美之词，但指出：没有军迷作品通常弥漫的戾气。毕竟作家写战争与军人军迷写战争有着本质区别，作家更关注人物的命运、战场的真相。

一般而言，虚就是虚构，实就是纪实，战史类小说属于非虚构，纪实比例很高，情节基本没有虚构，但人物情感上不可能没有虚构。写战史小说有年，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套路模式，也因此产生了一定的想法：就是将 “洋务运动” 和 “戊戌变法” 这两大运动，从写作大纲上剔除了，当然不是无涉无关，而是取消了两大运动的独立地位，实际的成效、成果、成败都充实到相应的战争中去了，跳过它们是个人的认知进步，将使战争长卷风格更纯粹、逻辑更一致。

个人经历不乏蹭蹬跟头，多负于师友亲朋的帮扶，但深圳毕竟帮我圆了青春梦想，《最危险的时候》只是打门锤作品，实际却成了个人战争长卷《谁动了他的故事》的最后一卷。二〇一二年参加凤凰网读书频道征文大赛，尽管没有获奖，但一直高居非虚构版块头条，并被多家读书网站转载。本来，选择抗战题材下手，是梦想着像托翁一样，创作出史诗般的《战争与和平》，也像肖洛霍夫那样，有拿得出手的《静静的顿河》，结果却相去甚远，仿佛从文学翻越到了史学，桥梁自然是我们民族灾难深重的战史，写得早已不像小说了。从文学角度看，《最危险的时候》还有不小的缺陷，个中人物大部分因为抗战的突然胜利而无下文归宿。但鲜血凝成的抗战史，正一代代地激励着有志青年前赴后继，投入抗战创作中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将抗战作品推向新的水平。诗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单位】 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