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传记
于爱成
知人论世与以意逆志

跟迪生的相识,始于2006年夏秋的广东省作协文讲所作家培训班,当时还是谢望新主持工作。那届培训班有深圳市作协的参与,这也是后续省作协与深圳市合作三届培训班的先声(其中2012年和2015年的两届邀请了中国作协的鲁迅文学院参与主办,鲁院到地方办学,也当是创举)。通过这类的活动,尤其是通过时任省作协秘书长、宽厚温润义薄云天的文坛领袖温远辉兄的介绍和组织的一些饭局,跟迪生逐渐熟悉起来。但对于迪生的经历、行状、本事等却也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当时是从从化日报主编任上调《南风窗》,留在了广州,以其媒体人的专业性和敏感敏锐吃苦,以那个时代南周、南都、《南风窗》从事深度报道的一批王牌记者有一定共性的才智和文体(其实是中国最早一代非虚构文学写作的高手),写作了若干纪实文学作品,获得了若干专业奖项,日渐成为广东报告文学(纪实文学)领域的领军人、扛把子。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迪生在任何场合,几乎都是温婉的谦谦君子,以真诚的笑容、慢条斯理的语调、坦荡荡的情怀、大杯喝酒的气场,以及他的随和谦和和光同尘般的跟大家打成一片(比如2006年的培训班文艺晚会,他和来自深圳的江冠宇、刁泽民、吴亚丁拌作了“四只小天鹅”,翩翩起舞,成为学员们打趣多年的噱头),跟所认识的人真诚相待。这样的性格,是一种信任、阳光、诚恳而且不惮给任何人好,也不惧任何人的不好。真兄弟真汉子真英雄——可能这也正是一位杰出报告文学家所应具备的秉性、气质。

这样说来,迪生在大家心目中,显然是个“暖男”,有他的忠勇的职场的一面(“忠勇”也是大家的好大哥远辉兄推荐自己喜爱的朋友给长辈时喜欢用的话),更有他对兄弟的仁义,对朋友包括女性朋友的温暖宽厚以及少分别心的一面。当然,他的形象和人设主要体现在了媒体和文学上的殊异不凡。他主持下的《华夏》杂志,办刊理念跟老东家《南风窗》以及《财经》《三联生活周刊》有共同特点,每期推出一个专题,但他的专题偏好人文历史地理,有着浓郁的人文包括文学气息,包括深圳、广州、潮州、河源、穗深双城、省港百年、人文湾区、鲁迅等等专题,都体现了刊物的策划意识、专题深度、文章品质——一期专题,相当于一部专著,显然绝对比任何广东的杂志都要言之有物言之有据言之有文得多——我一直坚持我的这样的判断:北有财经杂志,南有华夏杂志。华夏杂志哪怕拿出来它的文学部分来比,比之南周、南都、随笔,也毫不逊色。作为广东省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广东重大现实和历史题材签约作家、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会长、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侨联侨胞服务中心负责人,《华夏》杂志总编辑的他,是有巨大的抱负和超人的能量、才华、眼光、视野的媒体人。
作为文学人,他尤其擅长写人,他笔下的人物系列(长篇纪实文学《点亮生命:赵广军和他的志愿事业》《钢铁生命:国家一级荣誉军人张祖坤的非凡人生》《南国高原:徐克成和他的医学世界》《超越新闻》《浇铸彩虹:陈建华与从化村道》《横琴天籁:澳门大学新校区建设纪实》《大河之魂:冼星海和他的非常岁月》),具有突出的文学性,写的是一个人的传记,历史和人性,全都有了。迪生也说,他的所写,“只是心目中的文学形象罢了,文学是借尸还魂的技艺。”这句话可以做两方面的理解,从所写对象(传主)来说,是文学赋予了灵魂;从迪生来讲,这其实是他的文学创造,套着镣铐的舞蹈,在这样的一个题材人物环境中从事着他的执着的文学探索。比如冼星海这部历史人物传记,也必然是大作品,历史意义上的巨著,黄树森先生上世纪和刘斯奋先生曾经倡导过的“巨著意识”、“史诗意识”,这样的作品,是当下的回应!写人物,写人物传记,是迪生的招牌,似乎国内写历史人物也包括部分当代人物,写得好的并不多。因为人物传记的门槛太高,新闻性的训练之外,还要有历史学家和文学家尤其是小说家的功力。
在迪生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传记《大海之魂》中,他把冼星海放诸那个大时代的洪流和巨浪中,表现在当时从木刻到电影,从文学到戏剧再到音乐的文艺思潮中,冼星海为现代中国带来的崭新的能量和面貌。在一种近乎表现主义风格的音乐中,作品呈现出冼星海及其音乐作品的一种“力之美”(鲁迅语)和新的艺术理念,这也正是他为现代中国创造新的大众艺术。《黄河大合唱》等作品所体现的表现主义美学,清晰地反映了由“看”向“听”再向“喊”的观念递进。
说起“史诗意识”,迪生着力不多产量不高的诗歌也有体现,他的华侨题材的诗如《根系》等,读来其实妙不可言:整齐、贴切、美感,形式之美、韵律之美、语言之美全有了。而且有历史感,一部华侨史成为大背景——史诗意识的又一体现。《根系》表面上是一首叙事抒情诗,实则却被写成了史诗,写出了海外游子的百年(或数百年)期待,海外华侨和母国故乡永不可割断的骨肉之情同根之系。母根在家乡故国,根系扎遍全球五洲,同根相生,同气相求,血浓于水,情深似海。诗人从过去写到今天,从海外写到眼前,使用了各种巧妙的意象,作为隐喻和象征,并以内在的一种时空穿越、思绪纵横的方式予以编织,整全形成为一首篇幅不长但体量阔大、内涵丰富、足以容得下整个大洋、五洲的史诗。全诗意象密布而精密,结构如同晶体无处不在闪光,构建出(中华)文化根系在全球、在海外华人个体和族群之间的生长和坚韧、活力,在离散与聚合、遗忘与记忆、消失与重构的多重张力中,诗人写出来一种广大而精微的全球化时代的文化乡愁。
而作为诗歌的孪生或者近亲,迪生也写歌词,他写的歌生活化,日常化,人性化,从而有了普适性。不像那些当红词人写的歌,他们不说人话、过于宏大、过于高举高打,被大词所绑架。迪生不会做那样掉价的事。
很有意思,承蒙作者信任,迪生新完成的长篇小说《郭家》(暂定名),我也得以先睹为快,总体感觉这是一部本质意义上的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小说,是文化历史小说,也是哲学小说。既有整体的象征,也密布了具有象征性的意象和具象物事,即局部的个体的象征。迪生表现出重写重述重释历史文化的雄心野心。最核心的精髓,是有了卡夫卡卡尔维诺和鲁迅故事新编的魂魄。作品中设定的“鄱阳湖西”,既是具体的地理空间,也可以视作抽象的文明场域。四大家族的兴衰,甚至也可以采取过度的阐释方式,视作是全球化进程中不同文明形态的缩影。四大家族的符号意义,富有深意和歧义,不同的解读,会产生不同的意义。比如,郭家,实在太有意思了,这个与“国家”同音的概念、名词、修辞、可视为传统中国的代称,也可解读为任何文明的权力共同体;苏家既是激进革命的象征,也可看作任何外来思想的试验场。这种多义性恰是象征主义的魅力所在。
其实迪生骨子里又有其狂野不羁的少年意气,这在他的少部分随笔散文包括微信文有所体现,比如他给杨永康散文集作的序,可谓汪洋恣肆,忽然放飞思绪,文笔魔性怪异妖冶而又如狂飙突袭。说到他的散文,那就专门谈谈他的新出版的散文集《桃江流浪到天河》。